1
燕世恒以孝顺闻名于京都,这是他第一次公然违逆其母。
武陵侯夫人愣在原地,不敢相信她的耳朵,质问道:「你说什么?」
燕世恒掷地有声道:「我要娶沈则清为妻。」
武陵侯夫人满眼惊诧,颤巍巍地举起手,指着我,「你要为这样一个女子违逆母亲?若你执意要娶她,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。」
她这话,说得太重。
气氛瞬时凝滞,众人打量起我,似乎在好奇我究竟使了什么手段,能让燕世恒如此反常。
可下一瞬间,我向前走了一步,「夫人何须动怒,我不嫁。」
宴上瞬间安静。
这一次,主动拒婚的是我。
2
我迎着众人的打量目光,坚定道:「武陵侯府虽是高门,但我也不屑攀附。夫人今日又何必刻薄指摘,肆意折辱呢?有您这样的婆母在,谁家女儿敢踏进侯府半步。」
燕世恒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眉头微蹙,神色几番变换,最后浮现思虑之色。
我上前取下手腕上的白玉兰花镯,「这是当日您与母亲指腹为婚时的信物,今日归还,旧约作废,再无瓜葛。」
武陵侯夫人命人去接,可是燕世恒却堪堪拦下,行动之间,玉镯砰然落地,碎成三块。
「看来是命中注定,天意如此。」
他听出了我语气中的讥讽之意。
燕世恒神色慌张,厉声道:「不!」
这一瞬的失态,让我也确认了,他回来了。
那个后来经历过大厦倾颓、家业散尽、子息凋零的他回来了。
我曾见过发鬓斑白的他跪在宫门外,为那个惹出人命官司的儿子求情,求天子给一条活路。
他白发人送黑发人。
彼时,天子晨昏定省,我高坐慈宁宫,颐养天年。
我转身离开了宴会。
燕世恒却追了出来,当街拦住了我的马车。
他的眸光似乎跨越岁月,历经沧桑,落在我的脸上,问道:「你既也归来,何不给我一次机会,让我从头弥补?」
我恍然间想起,前世我陪着七皇子君临天下,成为当朝皇后。
彼时他也要恪守君臣尊卑,跪在白玉石阶之下,叩首问安,道一声娘娘千岁。
我只低声笑着,略带玩味地看着他。
他却语气低沉,自顾自地说了起来:「我曾后悔,母亲说你克夫不详时,我未曾站出来护着你,让她肆意折辱你。还在那种情况下拒婚,让你颜面无存,成为京中笑柄。」
我放下车帘,只略带不耐地说了一声:「说完了吗?说完了就让开。」
他见我态度如此厌烦,语气中尽是失望,「你是在等七皇子吗?他选你是逼不得已,你以为他是心甘情愿娶你的吗?你明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,既然重来一次,为何不愿意选择一条简单的路,你我携手,何愁来日不是锦绣前途?」
是啊,来日之艰难,我自然知道。
可那样艰难的路,我都赢了,这次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?
前世的我,被武陵侯府公然拒婚,还是以克夫之名,又怎会轻而易举嫁给七皇子?
只因七皇子赵承湛在战场上受了重伤,太医断定他后半辈子再也无法站起来。
他从文武双全的天之骄子变成了嗜酒如命的残废皇子。
一夕之间,门可罗雀。
那个与他青梅竹马、情深意笃的尚书千金也离他而去。
从他受伤后,她没有登门看过他一次,反而谎称大病不起,她的家人便以此为借口送她前往祖宅休养。
她害怕七皇子在那个时候请旨赐婚,但凡他开口,陛下一定会答应。
七皇子承诺过,若是大胜归来,便会向陛下请旨赐婚,风风光光地迎娶她。
她想要的夫君是天之骄子,众人仰望,而不是一个残废,日日坐在轮椅上,喝得酩酊大醉,脾气暴虐,喜怒无常,再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。
陛下觉得愧对这个儿子,也想让他恢复几分意志,便做主为他赐婚。
朝中适龄女子皆登记成册,辅以画像,名单一批批送进七皇子府。
最开始的名单都被撕碎了。
最后庄妃亲自去劝说,七皇子面对生母的苦苦恳求,随手一勾。
那个被随手勾中的人就是我,沈则清。
世家贵女们都松了一口气,表面恭贺,却在背地里笑称克夫之女与残疾皇子,天造地设。
大婚当夜,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传闻中的七皇子。
不再是昔日的少年战神、丰神俊朗,只是枯坐在轮椅之上的行尸走肉,眼神空洞寂寥。
人人都笑我,可我却在那些人背地嘲笑他的时候,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我亲入药王谷,苦守三月,求得药王出山诊治。
我亲自学习针灸之法,日日施针,助他康复。
整整三年,他又重新站了起来。
3
「你敢与我赌一次吗?若七皇子平安归来,他还会舍弃他的心尖挚爱选择你吗?」
燕世恒的话语重重落下。
我再度掀开了车帘,他的脸上露出了喜色。
我轻叹一声,而后笑道:「你以为前世我得到那些,是凭借运气吗?」
若无几分超乎常人的毅力与手腕,我又如何在那样的绝境之中破局而出?
无论七皇子选不选我,我都能过好这一生,又何必回头委屈求全。
他神色怔然。
细细回想从前,他就应当知道,我能坐稳中宫之位,靠的从不是简单的运气二字。
毕竟,当日七皇子登基前夕,尚书千金的病突然就好了,她从祖宅归来,站在大雪之中,对着他细诉衷肠,说着多年的不易。
可那又怎样?
登上后位的依然是我。
他与我执手,亲口说:「储君之位,必出中宫。」
只有我的孩子,才能成为下一任君王。
马车缓缓驶去,只留下燕世恒一人愣在原地。
这一世,是我拒绝了武陵侯府。
我于府中静听风雨,桂花开了的时节,我知道七皇子快要回来了。
与前世不同的是,这次他大胜归来,并未负伤。
文武百官皆在朱雀门外相迎,声势浩大。
他入城之时,听闻沿街百姓,欢呼雀跃,夹道相迎。
燕世恒迫不及待地来找我,似乎,在等着看我的笑话。
「七皇子胜了,平安凯旋,少年战神,盛名更胜从前,尚书千金已去七皇子府贺喜了。天造地设、璧人成双,再无意外横生。而你,身份微末,想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,与他再无交集。」
燕世恒的眼角眉梢中尽是得意,他在挑拨离间。
是啊,七皇子得胜归来,他依旧是那个天之骄子,身份尊贵,骄傲不可一世,他的眼里心里都只有那个与他青梅竹马、情深意笃的尚书千金,又怎还会有旁人半个影子呢?以我如今的身份,确实见不到他,即便相见,他的眼里也不会注意到我。
「如此也好,这才是他该有的人生。锦绣坦途,再无磨难。」我坦然笑着。
可是这样的反应,却让燕世恒更加恼怒。
他拽着我的手腕,冷声道:「你没有不甘吗?他跌落低谷时,是你暗夜提灯,与他携手向前,可如今他站于高处,盛名扬于四海,可是他的选择只会是那尚书千金。你栽树,她乘凉。她趋利避害,权衡利弊,可如今的七皇子并不知这些。你旁观一切,午夜梦回,难道就甘心让她坐享其成吗?」
或许,比起不甘,我想要的是其他。
我打断了他的话,「前世我陪他从尘埃中崛起,他也牵着我的手共赴高台,不曾辜负。今生,从头来过,互不相欠。」
燕世恒听完之后,嗤笑道:「不值,七皇子他不值得。」
4
是夜,宫中大宴,为七皇子接风洗尘,更为庆功。
那样的宴会,我本没有资格参加,却有内廷中官特意引我入宫。
众目睽睽之下,七皇子躬身而跪,朝着陛下朗声道:「儿臣心悦一人,求父皇赐婚。」
「哪家女子?」
坐在前方的尚书千金已是满脸喜色,喜悦之情溢于言表。
周围人也都向她投去艳羡的目光。
她正欲起身时,七皇子再度出声道:「儿臣求娶光禄寺少卿之女沈则清,求父皇允准。」
闻言,众人目光错愕,齐齐朝我看来。
燕世恒的杯中酒洒在了衣袖上,目光凝住。
尚书千金的脸色瞬间煞白,她的目光在我和七皇子之间反复流转。
场上的气氛凝滞到了极点。
就在这时,遥遥高坐的天子竟笑出了声,「既然有了钟意的女子,朕自然要成人之美。」
赐婚圣旨当场降下,恭贺之声不绝于耳。
我愣神之间,父亲笑着催我怎么还不快领旨谢恩。
这次,似乎也不曾给我留下选择的余地。
和前世一样,又不一样。
一样的是,婚事同为天子所赐,并不过问我的意愿。
不一样的是前世众人冷嘲热讽,这一世她们满眼艳羡。
他仍是陛下最为得意的皇子。
七皇子越过人群,朝我走来,行动间,银纹华服随之而动,自有一番尊华气度。
赵承湛,他回来了。
意气风发,丰神俊朗。
他的风采,更胜从前。
「此番平定西域番国之乱,得上清珠,珠光莹莹,可照一室,珠内有仙人玉女云鹤绛节之象摇动于其中。愿以此珠为聘,与卿岁岁年年。」
他将锦盒打开,盒中明珠熠熠,室内瞬时华彩万千。陛下将这枚上清珠赏赐给了他,他却拿来做聘礼。
人群中传出惊呼之声,赞叹不已,「番国至宝,价值连城……」
他目光灼灼,看向了我。
我已经听到了那些窃窃私语,她们在议论,在质疑凭什么是我得到这一切。
可是,世人艳羡的,不一定是我想要的。
「你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。」我压低了声音,只有他能听见。
他眸光微暗,自嘲一笑,转而坚定了目光,应道:「是,今日只会有一个答案。」
众人艳羡,亦是骑虎难下。
他在逼我答应。
天子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们,我的父亲满脸焦急地在向我使着眼色,四座投来探究目光。
我缓缓伸出手,接过了那个锦盒。
将它紧紧合上,瞬时室内华彩尽收。
他看着我,笑意盎然。
可我却没有丝毫笑意。
他逾越了。
5
赵承湛的副将在参加完庆功宴后便突发恶疾,死得毫无征兆。
得知这件事的时候,我并不意外,是他的手笔。
尚书千金楚浅月回去后也一病不起,太医诊断后却说这是心病。
她在赌,赌七皇子会心软。
可是半月过去,七皇子都不曾登门。
街头巷尾说的皆是七皇子以番国至宝上清珠为聘,求娶沈家嫡女。
父亲一边大喜过望,一边又忐忑难安。
庄妃却突然传我入宫,不管是什么缘故,我都躲不开。
我进入蒹葭殿时,看到的人不只庄妃,还有尚书夫人。
楚浅月还不死心,今日之变故,她永远都想不明白原因。
在她的眼里,只是赵承湛突然变了。
明明青梅竹马、情深意重,一夕之间,恍若陌路之人。
她不会知道前世的她做了凉薄之人,审时度势,权衡利弊,在他最绝望的时候,弃他于低谷深渊。
庄妃的脸上透着打量,尚书夫人的脸色却甚是复杂。
我刚一进来,她就扑跪过来:「沈姑娘,求你给我女儿一条活路吧。她与七皇子青梅竹马,一片痴心,你成了正妃,她不与你争,只求您给她一个侧妃之位,圆了她数载痴念吧。」
我后退一步,堪堪侧过身子,不受她这一礼,冷静道:「楚夫人,您起来说话,这是天家殿宇,自有规矩法度,不是闹市街头,能靠撒泼打滚解决问题。」
这句话让她脸色变了又变,跪也不是,不跪也不是。
今日叫我来,不过就是想用楚浅月病重来逼我点头罢了。我若应了,便叫她们如愿了,我若不应,这铁石心肠、善妒的名声怕是要传出去了。
可此刻,我话已说透,她再坚持原来那招,便与市井泼妇无异。
她还是要那点脸面的,只能缓缓站起了身,初时愿意为她女儿放下身段豁出去的勇气已经削减了大半,开始在意起四周宫女的眼光了。
我趁机开口道:「楚夫人刚才说的话,我已听明白了。七皇子曾与我解释过,他对令千金只有兄妹之情,让我断不可误会。这般看来令千金即便对七皇子再痴心,也只是剃头挑子一头热,我若应允,岂不是逆了七皇子的意?再者,七皇子乃人中龙凤,天底下仰慕他的女子如过江之鲫,难道我都要接进府中,纳为妾室吗?」
「你……」
尚书夫人被我的话噎在了原地,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。
最后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庄妃。
庄妃找了个由头,让她先回去。
待尚书夫人离去,她略带赞赏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。
「进退有度,冷静从容,不错。」
从头到尾,她并不是真的要为楚家出头,尚书夫人只是她试探我的工具人而已。
庄妃全程旁观尚书夫人发难,她只是想看我如何应对。
若是楚夫人发难时,我慌乱无措、胆怯茫然,庄妃定会失望的。
她担心的就是自己儿子真的选择了一个小门小户、毫无眼界、不会处事的女子。
若我顾及名声被楚夫人要挟,答应她的请求,那我在庄妃眼里也会落下一个毫无主见、无法主事的形象。
庄妃要的是七皇子府进退得宜、独当一面的女主人,是能成为七皇子贤内助的女子。
楚浅月从她装病博同情,用痴情做筹码的那一刻,就已经输了。
她的手段,不登大雅之堂。
儿女情长,从来都是帝王家的羁绊,而非助力。
「皇子正妃的确看出身,却不是只看出身。承湛战功赫赫,已不需要妻子的母族来增添荣光。比起出身,本宫更在意她是否聪慧,行事手腕能否担得起这个位置。」
她能说出这样的话,我心下已然明了。
「承湛的眼光,并未让我失望。#34;她缓缓说着。
临行时,我朝她走近,缓步一礼,更是趁机提醒道:#34;殿内熏香有异,还望娘娘小心。」
她的脸上略显错愕。
6
我离开蒹葭殿,走在漫长宫道上,抬眼望着这高高矗立的宫墙和四四方方的天。
这里,从来都是压抑的。
赵承湛等在了宫门口,负手而立,锦衣华服随风摇曳。
「我已在这里等你许久了……」
他声音和缓,笑如春风,话中别有深意。
「你何时归来?」
面对着我这样的话语,他显然意料之中。
「一个月前,堪堪避过那场算计。」
他在战场上受伤,本就是一场阴谋。他的副将被三皇子收买,原是想取他的性命,最后却让他重伤残废。
如今他有选择,却又将我和他捆绑在一起,如前世一样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我已明白我和他的处境,如今一切从头来过,他想要的九五尊位,以及我想要的来日,都需要重新谋划。
即便这次他不再是残废皇子,却并不意味着皇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。
古来已有太多的皇子王爷倒在登上皇位的最后一步。
未成终局,那便不是终局。
与我成为盟友,胜算最大。
三皇子算计他不成,便势必还有后招。
「前路未定,强敌在侧,重新来过,仍不可有半分松懈。」
听着我的话,他笑着点了点头。
这次,是他硬逼着我上了他这艘贼船。
「殿下明知庄妃娘娘召我入宫,用意并不简单,却冷眼旁观?」
「我知道,你能应付得来。」
可是,能应付和愿意应付,本就是两件事。
「我可以助你,但是你要允我一个承诺。」
「好。荣华富贵,功名权势……皆无不可。」他眸光微亮,郑重地应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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